我或忘我*

墨掉進水然後就變成了水
或者相反
或者等待時間
讓沉默留下
表達
在此之前已經沒有甚麼可以說
或者要說的話
或者若無其事
將遺憾吞下就成了遺憾
或者相反
遺憾就成了我


*因為朋友寫咗句「我或忘我」，好幾個月未曾寫得如此順暢。
後尾先發現原來係《電光幻影》歌詞。

命名

當發現不熟悉的事情

我們傾向命名

用既有框架去梳理

就像劣等翻譯

其實是配對

開始時總相信忠奸二分

盡快判定誰好誰壞

及後又理解

太多事情沒有邊界

於是轉而相信

一切都是利益

利益和利益

甚麼也不知道，但

背後必有甚麼陣營角力

一定有的，但

我不知道，但

一定有的，但

我不知道，但

繼續循環

如人類創造神

那個據稱創造萬物

卻會發脾氣的

心胸狹隘的神

創造了那據稱是萬物之靈

又不斷自相殘殺的人類

就因為他們只能如此理解

就因為他們以為自己理解

就因為他們覺得必須理解

為理解世界

創造出一個世界

命名然後

拋棄現實

星光

喧鬧嗎是繁華吧
霓虹燈下有點冷
背景是幾千萬年前的星光
星光的故鄉或已住滿了人
他們操着另一套
流利的語言
商討如何到地球觀光
雖然那時
任何盛世也要滅亡

體制

怪物早就張開了口
我們還等待甚麼

多數人和市場已經消化
繼續如常生活－只是
好一些人已被消化
剩餘的抗爭

那獸說放棄吧你們敵不過我

有人提議不如讓牠吃掉
據說其消化系統不處理靈魂
只要用足夠多的肉體撐滿怪物的胃
留下的靈魂可以控制牠

有人質疑結果是大家都成了怪物的話
那討論來幹嗎

有人質疑消息來源
有人反問就算你是對的
到時我們會不想吃人嗎

有人覺得爭吵太沒意思
有人感到煩厭
於是打算到怪物住處
請牠吃下自己

而在踏出門口時發現
有人通風報信
牠已在門前
張開了口

失跡

有跡可尋或是一件好事
她送我上巴士然後
再不相見
一切像斑馬線
被車胎磨掉
連僅餘的氣味也被
黑煙污染
過去於是湮沒於歷史

從此再沒有人迷路

有別過去
城市已經變得
井然有序
只有大街沒有小巷
全都直截了當
很多人車行走着
卻發現太多人
以致
迷路和迷失
必須二選其一
我選了前者
但他們不
從此一切都是
點對點
從此再沒有人迷路

痛

I
記憶壓縮成針刺入心室
痛蓋過所有事物紛爭
給最簡單的反應
將心冷藏而失去感覺
嗜蜜沒有甜剩下糖
咖喱的味道
牛腩的味道
雞的味道
麵包的味道
榴槤的味道
班戟的味道
布甸的味道
香蕉奶的味道
都太抽象難以描述
痛是唯一標準

II
心撕裂開然後散落一地
夾雜的記憶碎片
似乎過於鋒利
我站着猶豫
應否拾起
俯身便發現
無力再企

思緒綁上往事
以致飛不了
選擇坐下
卻割傷表皮
刺痛將我帶回
那一夕暗喜

記得當日天氣
記得當晚車程
偏離
預期

餘溫

被窩是家中的家躲進去其餘一切皆可忽略此刻有甚麼比溫暖更重要呢
但別忘記那是源自你的體溫就算是兩個人雙方都需要供應同等的熱量
寒冷到底教人忘卻半年前的悶熱抑或叫人懷緬當時溫度計上那些數字
夏天我們都不敢靠得太近以致越行越遠而冬天衣物手襪隔起體溫觸感

閱讀報告

為何表達自己得用上第三人稱
她的片言隻語卻如此觸動神經
既已斷絕來往了怎麼仍是朋友
那不叫藕斷絲連他只期待冰釋

令人絕望的消息
讀到你有新戀情

雙亡於江湖

一種最靜默的存在
雙唇無聲，只有開合開合
好比流水隔開魚
湮沒於霓虹與汽笛中
稍微震盪的空氣
當思緒擲地
如果還記得語言，你將發現
停頓然後又重整步調
為誤認同路人而停頓
為不堪寒涼而走到熱鬧

（唯的士和私家車湧流不斷
但路人與單車漸次稀少）
曾幾何時想像的風光
仍有面熟的人騎單車穿越相同軌跡，發現一個新平原，
企求夜深人車消減後
遇上角落，還可停留喘息
企求在屏風大廈間　深沉黝黑裡
繞行最迂迴的思路

單一方向的迷宮
買娛樂買潮流買醉依然如此：
沒有出口，沒有盡頭，如此單一方向的迷宮
貨幣將城市擠得過於狹窄

直線

由Ａ點去Ｂ點最短的路徑是一條直線
這不是真理，至少在此亞洲國際城市

成千上萬的大廈加上過百地標
行人左兜右轉最終迷失於街角
財富囤積在上層向下流太多阻撓
就連海風也必須繞過屏風樓
陽光得靠玻璃反射才照達地面
唯一自由飄散的是懸浮粒子

由維園到政府總部
路途注定曲折


注：靈感來自相濡已歿中「繞行最迂迴的思路　企求在屏風大廈間」兩句。

發現

飛蛾不經意撲滅了燈火
然後發現真正身份是蝴蝶
一旦把夢跟現實割裂
就會失去自我

冰冷

記憶滲上淚水又不曾淡去
細看鏡片邊緣的倒影
像閉路電視畫面

其實正瑟縮在角落偷窺

我依然躲在雪櫃
企圖嚇你一跳
而你早已經
將夢忘掉

一陣黑暗又一陣寒冷
這個姿勢實在太難
消化

黑格比

颱風過後又一陣鬱熱
屍橫遍野四處落葉殘枝
明明已斷掉仍不確定的倒吊
綁死一個結
或者那不是改變
而過程的點滴被刻意忽視

短訊

夢中收不到短訊
開了水龍頭流出淚
怯於問候半句
抹去每一滴祝福
不存在的人
關心比傷心奢侈
現實中斷訊號
現在訊號中斷
過去收到
收到過去傳來的痛
一晚虛幻的幸福
或者你說得對我找得到
最後只有紅腫

輾轉

心痛可沒有感覺如果痛會比較好過
納悶但說不準究竟哪裏出錯
或者該找點甚麼來分心
想逃離真實又不慎走到夢中
不禁遇見你想哭卻笑不出
於是殺死擾人的旁述

兩生花（獻給胡佳）

胡佳在電視旁欣賞奧運跳水比賽。
胡佳受了傷不能比賽。

胡佳不能到水立方去。
胡佳很想跳水。

胡佳被囚禁。
胡佳關上電視機。

止痛

最近開始服止痛藥
我以前不用的
或者是開始抵不住痛
在噩夢中痛醒
半夜摸黑走出客廳
吞下藥丸
再摸黑回到夢中

穿過行人隧道
清洗塗鴉時留下
紙皮石縫間的顏色
只要有那麼一點痕跡
總能想起當晚情境

隧道另一旁的垃圾筒
伴隨着街燈起舞
卻狼狽跌出兩個膠袋

膠袋與膠袋又各自起舞
輪流跌出三個鋁罐
一盒過期止痛藥
半樽安眠藥
還有鬧鐘

我知道，可我不確定

我知道黑洞會把一切吸走
可我不確定
除非在黑洞邊緣彌留
或者身體會延長
或者繼續飄浮
或者你們可以見證
第一個投身黑洞的人
的消失過程
至於會否死亡
我不肯定

可能你們會見到我
飛得很慢
雖然那對我而言
不過是剎那間的事
但進了黑洞後又如何呢
我不清楚

可能身體不斷變矮
而我不察覺
可能會有無限長的時間
去想問題

想想有甚麼是我知道
而不確定的：

我知道人終有一死
可我不確定
某天誰又有新發現

我知道自己不會殺人
可我不確定
直至我永遠休息

我知道你想忽略我
可我不確定
除非你親口承認

我知道我會記得那些日子
可我不確定
萬一失憶
或者連詩也忘掉

或者我正在縮小
小得無法辨別
可我不確定

消化

心需要處理
情感記憶
有時有點苦
或者有點堅硬
有點難消化
頂着的一小塊
容易割傷
所以有點痛